论 戏 曲 动 作 艺 术
郑松明
"动作是戏剧的根基。"这是美国戏剧理论家劳逊说的一句话。但是,有多少人能读解其深奥的道理。那么"动作"究竟指什么?这一定要明确。黑格尔在他的《美学》巨著中对戏剧动作的本质、特性提出了明确的见解:动作是人们意志的体现,戏剧既不是叙述过去供人心领神会,也不是纯粹去表现主体的内心世界的思想与情感,而是要把摆在眼前的动作情节描述出来。他说:"在戏剧 里,具体心情总是要发展成为动机或推动力,通过'意志'达到动作,达到内心理想的现实。"现在,我们已经知道"动作"的涵义,因此我们必需将戏剧性动作和一般动作加以区别。那么怎样把握好这门"动作"艺术,使他区别于一般动作,而成为艺术动作!
首先,"动作"必须具备有明确的目的性。戏曲是一门动作艺术,是通过动作来表达人物的。大家都知道"感于境,动于衷,行于外"。任何事情的发生都必须有个依据。它是受到环境的刺激而发展的,特别是戏曲舞台的"动作"更是如此。戏曲舞台是一个假定性的环境,他不同于生活的自然发展。一切"动作"都是假设的动作。因此每一个"动作"必须有准确、充分的依据。如:准备酒席,招待客人。就产生了清理卫生、摆碗筷、倒酒……等动作。这些动作的产生是以有客人来为依据。更通俗一点:人口渴喝水,肚饿吃饭……如果没有"口渴""肚饿"的存在,那么"喝水""吃饭"就成了没有目的的行为。因此我们必须准确,而富于想象地抓住剧作提 供的角色动作依据(内心依据、生活依据)。有了依据,我们就应该更深入、认真地为角色设计"动作",增加动作的内容。而这些"动作"要把它体现的内容表达出来,就必须有十分明确的目的。使 观众一看就明白。戏曲舞台上没有没有目的的动作,而且目的不同,动作不同,动作时的心情、心理状态以及动作节奏、进行方式也就不一样。象《春草闯堂》和《徐九经升官记》的喜堂,前者是在庄重、祥和的气氛下拜堂,后者却是充满矛盾、杀机,那么它所表现的一切就不尽相同了。再如上面的招待客人,如果是真心实意,热情好客的,那么是一些较为欢畅的动作;如果是违心的或是被迫的,那么将产生一系列不相同的动作。因此我们在处理"动作"时,必须弄清动作的依据,只有合理的依据,才有准确的目的,将角色的动作转化成为"演员--角色"的动作,将剧作家文学描述或蕴含于台词中的动作转化成活生生的戏曲动作,只有这样,才能经得起艺术的考验,也为动作艺术转化成艺术动作作了充分的准备。
第二,动作必须有严谨的逻辑性。戏曲是通过行动来表达人物感情的艺术。行动就是演员(人物)为了实现某种目的而通过言语和动作所完成的一个个具体的、有逻辑性的活动过程。它是先感受到判断最后才行动的,然而舞台和行动都是假定性的、是我们自己安排的。因此除了目的性外,更必须注意它的逻辑性。那么"动作"又有哪些逻辑呢?首先是动作本身的逻辑。既然动作有明确的目的,那么到达这种目的的过程就就必须注意动作自身的逻辑。前面说过舞台上没有没有目的的动作,就连一个过渡动作都是有目的的。在弄清目的的同时,就必须遵守它自身的逻辑规律。如果有人在后面推,那被推的肯定向前动作,而不是向后。象舞台上的"勒马""抓袖"都有它的逻辑,如骑马路遇前面有障碍,勒马的时候就只有向后"勒",绝对不能向前,如果向前就违背了动作本身的逻辑,还有一个简单的"抓袖转身",用右手抓必定向左,用左手抓必定向右……等等,如果违背了动作本身的逻辑,那么就会出现不合理,不顺畅,也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顺"。第二是生活上的逻辑。艺术既然来源于生活,那么它必定有其生活的逻辑规律,而这种逻辑恰 恰 是行动三个要素,就象"喝水"那样,做什么(喝水)、为什么(口渴)、怎么做(动作设计:可以拿杯,可以不拿杯,可以坐着,也可以站着)至于怎样做更合理、更符合人物,正是我们要注意的生活逻辑。象我们在舞台上的"做科",在没有言语的基础上,观众是通过其逻辑规律从演员的表演了解表达的内容,就象舞台上一个"分手",可以解释为"没有""怎么办""不知道""干什么"……观众就是通过剧情的发展和生活上的逻辑,准确地读懂!还有偶然性行动,就是在行动过程中,打断观众的想象(突发事件),它也必须有生活上的逻辑。例如《神龙彩凤》一开始三个家庭的欢乐,在一纸圣旨的作用下,使原有的气氛变得极度紧张,三个家庭也相既出现不同层次的变化,由原来欢乐慢慢转向悲愤。这样使整个戏更复杂,也更有内容,演员在表演上也更有余地去发挥自己的表演艺术。往往说"有可能这样",如果超出了这个"可能",那么就是荒诞,不符合生活的逻辑根据。偶然性的小事酿成必然性的大事,透过假象看本质,透过偶然表现必然,舞台行动就会更加生动。只有注意这些,动作才能站得住脚,表演也更合理,更精彩。第三是人物本身的逻辑。戏曲舞台上的人物,上至将相帝王,下至平民百姓,有各种各样的人物,他(她)们都有不同的生活背景、身份、地位、性格,由于这些的影响,使他们的行动不同,带有自身鲜明的个性色彩。我们用独特的性格化运用来挖掘揭示出隐藏在剧作字里行间的深意,并对剧中人的人物形象作独特的补充、解释、再创造。因此掌握好人物逻辑是非常有必要的。如:一个平民百姓可以随随便便地坐在地上用手抓东西吃,一个帝王将相可以吗?答案是肯定的(除非特殊处理)。因此特别是要注意行动和特定环境,人物身份、地位的合理化,那么它才有生命力。如《白高梁》中我饰演的皇帝,他是一个荒淫无度、不谙朝政的昏君,当时我考虑用"丑生"行当来表演。但又一转念,他就是再坏,也是一个皇帝至尊,后来我采用了"花生"(七分生三分丑)的表演,也得到了观众、同行的肯定。再如,《陆文龙》中陆文龙与金兀术(父王)争夺柳瑞云之后向柳瑞云表白的一段舞蹈中,我感到导演处理得特别巧妙,在庆功宴上的那种气氛,陆文龙乘着酒气向柳瑞云表达爱意,那柔情绵绵的动作,恰如其分。既不失陆文龙的威武形象,又表达了陆文龙的爱慕之情。取得一箭双雕的效果……等等。上述这些都有其人物逻辑的,其中也有其个性化的动作。《白高梁》中皇帝那轻飘的步伐、无精打采的神态,《春草闯堂》中薛文庭的雄姿英发、正气凛然,等等,他们既有人物的共性又有自身的个性。这样表现出来的人物形象,才能使观众信服。因此只有对动作逻辑性的准确的理解,才能作出有逻辑性的动作。
第三,戏曲动作的舞蹈性。大家都知道,戏曲表演是调动各种艺术美的力量,进行造型与抒情的独特方式。戏曲动作身段融汇了舞蹈美和武术美,它的亮相造型又是一种雕塑美。如果缺乏这些要素,戏曲动作将是一种粗硬乏味的行动。那么怎样掌握戏曲动作的"美",其一,我们必须认识"舞蹈"。"舞蹈"是美化、作奏化、韵律化和音乐化了的动作。仅有动作美化,不叫舞蹈,还要加上节奏化、韵律化,再加上音乐化,才能成为"舞蹈",它们缺一不可。其二,戏曲的舞是多姿多态的,有舞蹈化的动作,动作的舞蹈化,特定的舞蹈。舞蹈化的动作象我们舞台上的开门、关门、上楼、下楼、驾舟、扛轿、扇子功、水袖功……,这些都是生活动作的提炼与美化,都包含了节奏化、韵律化、音乐化。动作的舞蹈化,就是指生活动作经过夸张、变形,在很大程度上脱离了原型,是一种写意性的形态,象走边、起霸、刀枪花、武打场面、翻滚等等;特定的舞蹈是指较为具体的舞蹈,象《神龙彩凤》中的群舞,《嫦娥奔月》的绸舞等,他们都是独立于生活动作之外的舞蹈形式。其三,正确认识戏曲节奏化、韵律化、音乐化,我们有时可能会认为,舞台上的走、坐、站会有什么舞蹈化?老艺人有"坐有坐姿,站有站相"之说,舞台上的走叫"台步", 有快步、中步、慢步、碎步之分,在特定的节奏下韵律化、音乐化;坐也如此,要坐得线条舒展优美,符合特定的人物和剧情;站要用丁字步、八字步、吊丁步……。这些动作过程只有在节奏、韵律、音乐的制约下进行,才能体现美。象舞台上"看书"科,为什么要左摆右摆,摇头晃脑,还要击乐配合?这都是舞蹈性的体现。也只有这样才能使戏曲动作更美、更具有欣赏价值。真正做到"无舞不动,无动不舞"。
第四,戏曲动作的传神。戏曲动作是演员把人物的性情、言笑之姿"移"在自己身上。川剧表演艺术家张德成说过:戏曲演员创造角色,要"饰其衣冠,假其口吻,传其神情,有其肌肤,仍其气质,神乎其技"。这段话全面说出了"形神兼备"的具体要求--在"形"似的基础上,还要"神"似。任何神采意蕴,归根到底都要由形象来发挥,离开"形"就无从谈"神"。因此我们只有掌握好戏曲动作的"形"才能进一步使其传"神"。进而,如果没有神的支撑,那么戏曲的"形"只是一个躯壳。所以说"神是动作的灵魂"。没有"神"的动作,就是没有灵魂的动作,但是"神"最终还是要用"形"(眼珠子)来传的。潮剧著名表演艺术家张长城的个头不高,但他的艺术造诣却是高超的,为什么?他在掌握形体动作艺术要领的同时,注入了灵魂(神)。在他的艺术作品中,时时可以感受到人物的生动的神情。《闹开封》轰动海内外,其主要一点就是他所用的每一个动作都是传神的。使观众一看不是张长城,而是一个栩栩如生的四品府尹王佐。还有《张春郎削发》中张春郎"偷看"公主的动作,潮剧著名表演艺术家陈学希扮演张春郎,他双手举盘,用自己的眼神去"偷",既偷得妙,也引起观众的注意,带着观众渐入佳境。这些都充满形神兼备的艺术魅力。如果他们只是从动作上去夸张,观众难以感悟,也就失去了动作的生命力和艺术的感染力。因此戏曲动作必须时刻注意其传神,使"形神兼备",既"出于意"而又炼于"尽意",只有这样才能使戏曲艺术动作真正成为戏曲动作艺术。
综上所述,戏曲演员在创造角色时,除了认真分析剧本,把握好人物的身份、地位、性格和所处环境外,在设计动作上更要注意动作的目的性、逻辑性、舞蹈性和神韵。这里我引用戏剧大师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话作为结束语"在舞台上需要动作。动作、活动--这就是戏剧艺术、演员艺术的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