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师亦友忆吴峰(一)

吴殿祥

自1960年踏放梨园之后,就仰识吴峰老师。但真正有接触是从牛棚开始的。那是1968年下半年,我们一同游街,一同挨打。

老师长我18岁,是一个亦父亦兄的年差,既然同为“牛鬼蛇神”,难免辈序模糊,长幼不拘,交肩搭背,嬉戏打闹是常有的事。记得1969年在东山湖五七干校的那一次,由于我粗耍无度,把他惹急了,还翻脸揍了我一拳。

俗话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随着时日的流逝,老师的博学捷思,总在有意无意地影响着我。于是,在那个知识分子接受再教育的年代,我这个“知识分子”倒是接受了知识分子的再教育。

两个背着龟壳的人开始在壳下做着冒险的“勾当”,他暗中找来二本“漏网”的斯坦斯拉夫斯基的书(一本是郑一标老师的),我躲在蚊帐里啃着(对我来说)十分晦涩的来自“修正主义”国家的字句。第二天,在结束了田园劳作和政治学习之后。他便要替我抹去那没完没了的问号。在当年,凭我那点水准,啃读斯氏的书没人指点,恐怕是和尚的脑壳——无法(发)。忆及此事,很像现在学用电脑软件,单凭书籍而没有指点,肯定事倍功半。

一年的干校生活很快就过去,我和吴峰老师都因有政治尾巴而被调离文艺队伍。我到了商业部门,虽说业余文艺活动从没间断,但还是当了三年多的商业美工,做着诸如橱窗陈列、商标设计的事(这对我以后的导演生涯很益处)。吴峰老师喜欢也学过国画,虽说门道不尽相同,我们还是有了很多共同的话题。我少得可怜的“画论”,多数是在他那里揩的油。

1975年末,成立了由姚璇秋任团长的青年实验潮剧团,我被调“回”该团,正式在导演的路上起步。此时,老师也先我“归队”了。

初当导演,有很多常识性的东西不懂。譬如:在官场中,同僚来访,谁该坐左,谁该坐右?初当导演,对于剧本中的诸多疑问,往往一筹莫展,初当导演,更有很多意图在老资格的演员身上“卡壳”,更有很多人事关系须要仔细处理……这些,我都不顾烦不烦人地搬到老师面前。几乎每一次,老师都能给一个满意的答案,给我一个豁然开朗的感觉。 那怕是我必须吞下一颗逆来顺受的涩果,他也能为我找到必须吞下的理由,使我涩尽回甘。此前,我都把老师当作一个无所不谈的好朋友,一个十分爱惜我的兄长,也一直随俗地叫他吴峰同志。就在这一次次的问与答中,我逐渐认识到,他就是我最需要的老师。此后,我人前人后称吴峰是我的老师。

可以是这个拜师过程是一个没有仪式界定的渐进过程,也可能那段牛友的关系过于特别且刻骨铭心,也可能是我在希求良师的同时,更珍惜益友的关系,心中认人为师,嘴上却一直叫他“吴峰同志”,直到老师撒手人圈。

博学强记

老师喜欢读书,一生中可说是书不离手,且门类较广,除了艺术类,哲学类也多有涉猎。开始与他交往,对我最常说的话就是“要多读点书。艺术的各种功底,最重要的还是文学的功底。”(潮剧院的其他前辈,也都劝我多读书)身教重于言教,老师的勤读对我影响很大,每当我读完一本书,与他谈收获,谈心得时,他总显得十分高兴,比他自己读了那本书还高兴,真的。

读书人须有好记性,否则收效就大打折扣。老师的记性就特好,这使他无论在排练场还是会议发言,特别善于引经据典,说服对方。在这一点上,我深感不如。老师雄辩,更喜欢雄辩的对手,在与他相处的几十年中,前十年我基本是个听众,等我唇锋渐利能与他交换看法时,他谈兴愈浓;再到后来,我也偶尔与他争得面红耳赤。他也没有显得老大不高兴。老师的雄辩,也产不单单是博学,还有他的为人准则之一——有话直说。

当然,事物总有他的二面性,正与负的结果总是接踵而至,他的同侪,多少觉得他有些“霸道”。不过我想:“雄辩”一词,本身就有点霸气;据理力争,难免有压制对方之嫌;最引人入胜的是棋逢敌手,将遇良才。不是说真理愈辩愈明么?如果“一团和气”成为大家的行为戒尺,见面笑脸迎,有话郁在胸,那才叫“闷”。

教师的勤读,并没有因年事渐高而减淡。在他病重住院之时,还在啃着一本哲学类的书,直到他没有预兆地猝然西去。那日我急急赶到医院,在那尚有余温的被子上,那本书还打开着。致我每当忆及老师,第一个影象就是他半躺在床上看书。

摘自《潮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