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背婆

黄光舜

〔某农村锥伯新居。演区有躺椅和沙发茶几。后区景片上画满了夸张的电视机、录音机、洗衣机、电饭煲、微波炉、音响组合、衣柜……显得堆砌、重叠。
〔锥姆孤零零独坐。
锥　姆　（唱）盼得春早到，
又生新烦恼。
人皆沐浴春光去，
我却似孤鸟蹲树梢。
〔锥伯上，敲门；锥姆叹了口气，开门。
锥　姆　有年岁的人，不可太晚归家。
〔锥伯正要往躺椅坐下，发觉椅子异样，生气地埋怨。
锥　伯　我老是说，这只椅别动我的，你就是唔记得！
锥　姆　刚才擦地板，就移过一点。
锥　伯　阿强呢？怎么无来相辅？
锥　姆　相辅？夫妻顾着吵架，撞碗当碟，是在相混。
锥　伯　生意有赚还吵什么？哎——，仔无仔样，媳妇无媳妇
样，夫妻无夫妻样！
锥　姆　都和你一样，我看是食太饱！
〔伯语塞，挺腰伸手打呵欠，往躺椅一倒。
锥　伯　累死！
锥　姆　累？你是去担屎！
锥　伯　看电视着吸神，比担屎还食力！（背身睡去）
锥　姆　老个！（伯打咕噜）老个！我有话要跟你说。
锥　伯　（迷迷糊糊地）明天再说……
锥　姆　孬！
〔又听见伯的鼾声。
锥　姆　老个，醒哪！
锥　伯　三更半夜，什么事这么切要？
锥　姆　我问你，今日是什么日子？
锥　伯　今日……今日什么日子？
锥　姆　俺搬来这新厝一年！
锥　伯　（大悟））啊——
锥　姆　你条魂不知还有没有在家内哩！
锥　伯　一年就要做呢？
锥　姆　要庆祝！
锥　伯　那对后生去睡觉，剩对老的来庆祝？
锥　姆　（拿出酒瓶）来，食酒！
锥　伯　你不是硬叫我戒酒？
〔姆不言不语，只管斟酒。
锥　伯　（唱）老伴那边结双眉，
不言不语不举杯。
明知庆祝是借口，
她不摊牌我〓苦耐。
来，来干杯。
锥　姆　（深深叹了一口气）唉——
锥　伯　这样庆祝还不如去睡，明早我还有事。
锥　姆　老个哙，近来我心头闷得慌。
锥　伯　这个易，明天自己去青草〓买点和尚头草来食清。
锥　姆　你看俺家……
锥　伯　又新又雅！
锥　姆　像欠缺点什么？
锥　伯　还欠缺……，缺什么呀？
锥　姆　我也说不清楚，像是……
锥　伯　要买什么就敢敢去买，俺现在又不缺钱。
锥　姆　老个呀！
（唱）改革开放好政策，
赵公元帅到俺家。
可惜送财未送福，
亲情反而变陌生。
我好比路边开店老婆子，
恁是歇店的人客！
锥　伯　（失笑）哎呀，你想到哪里去了。阿奴和媳妇做生意太
忙，有〓钱给你花就好，其它事勿怪他们。
锥　姆　我惜他们还来不及！我是说，踏入家内一家人就该亲热
一下，说几句合耳的话。唉，生意做到失形，不是面乌
乌，就是目青青，不然就是〓行情，什么太子恤呀！牛
仔裤呀！连孙仔还无点儿大，就什么“踢西瓜”……
锥　伯　是迪斯科！
锥　姆　橄榄胡呀！
锥　伯　是卡拉Ｏ、Ｏ、ＯＫ！
锥　姆　乌青还是红芽我不懂，反正就和唐人遇着番仔一样，我
要说几句他们又不合听，〓〓了就去！
锥　伯　辈人辈事，实也难怪。
锥　姆　你和我该算同一代吧，你呢？
锥　伯　我怎么啦？
〔姆举杯饮了一口酒。
锥　姆　（唱）你碗筷放下就去老人组，
睡落鼾声响过吹壶嘟。
问你三句应无二，
我当烟筒还不如。
须知道我吆也是肉做个，
不是墙角四脚橱！
锥　伯　哟，我可没有把你看作橱呀。只是，人老了就该做狗作
锁头，你看村里哪一家不是老人在镇宅？
锥　姆　不错，可我这个锁头把门锁牢牢，你这只狗，数年来跑
到哪里去守门呢？
锥　伯　这……
锥　姆　这这这，这什么？你说呀！
锥　伯　哭父。
（唱）自从成立老人组，
全村老人有去处。
日来行棋候时日，
夜看电视挤一堆。
除了睡和食，
出门无回顾，
难怪老伴有意见，
她毕竟不是冰箱彩电酒樽呷〓大茶壶。
只是……俺这么大年纪，数十年话都说完了，还有什么
好说？
锥　姆　你看电视就不能在家内看？电视里面的事也好讲给我
听。再不然，相看也好。
锥　伯　相看？不如打条铁链锁在一起愈好！
〔姆也觉得好笑，又饮了一口酒。
锥　姆　老个呀，还记得食“七钱二”吗？
锥　伯　怎么不记得？几十年前俺一日口粮七钱二厘米，现在想
起来头毛尾大过箸！
锥　姆　当时苦是苦，可是你我相依为命，凡事有商有量，二人
同条心，虽苦犹甜。
锥　伯　那当然。
锥　姆　现在国家安定，俺也富了，三顿白米饭，可是我好像还
是不满足。
锥　伯　是想要食巧，俺就学人来炖蛇！
锥　姆　我是共你说正经话！恁一日都在顾自己快活，剩下我一
人寂寂寞寞，老个，你岂知？我……我……我就像一块
活的家神牌！
〔姆呜呜地哭起来，猛饮下一杯酒。
〔伯愣住有顷，也仰头饮下一杯酒。
〔姆又要斟酒。
锥 伯 好好，够了，来去睡。
锥 姆 未，你勿想做我不会食酒。
锥 伯 你醉了！
锥 姆 我不醉，我……不醉！老个呀，今年乡里头做涂戏，你
猜猜我最爱看的是哪一出？
锥 伯 你最爱看的是哪一出呀——
（唱）自古女人粘女人，
定是寒窑刘翠屏。
锥 姆 （仿敲鼓边声）却！
锥 伯 不是，哪是什么？
（唱）未是投身入相府，
书房会夫王金真？
锥 姆 （仿敲鼓边声）却！
锥 伯 （继唱）莫不是岳母在刺字？（姆夹白：却！）
莫不是杨子良去讨亲？（姆夹白：却！）
莫不是绛玉〓〓？（却！）
泥马渡津？（却！）十八相送？（却！）文君听琴？（却！）
拷红对枪回书摘印，猪八戒闯入盘丝洞？
锥 姆 却！却！却！
锥 伯 老伴呀！
（唱）你最爱看哪一出？
锥 姆 （接唱）翁背婆！
锥 伯 什么，是翁——背——婆？
锥 姆 （仿敲鼓心声）中！中！中！
锥 伯 哈……老翁背老婶，有什么好看！
锥　姆　一看到翁背婆，我就想起当年嫁来你家时你背我涉过溪
的情景。
锥　伯　是这样好看呀！（旁白）若是现在来背吆愈更好看！
锥　姆　（醉态醺醺）老个哙，来背我！
锥　伯　对对欲！唉！伊醉我醒，伊糊涂我明白，〓着来伺候伊
升堂！
锥　姆　老锥头！
锥　伯　在这里。
锥　姆　（大声地）你要不要背我？
锥　伯　（急捂住姆嘴巴）老伴，你个弦放低一点，楼顶媳妇他们
在睡……
锥　姆　（连连点头，耳语地）就像五十年前背我过溪一样。
锥　伯　师公遇着鬼——无法！（到门边听听，到楼梯口看看，
放心地）〓来！
〔姆理理头发，整衣衫，由伯背着涉溪。
〔后台合唱：
物质有余固欣然，
精神无寄也可怜，
三杯酒见真情性，
亚姆飘飘返少年。
小女孩　（内声）公呀，你共阿妈（奶奶）在怎呢？
〔伯急放下姆，二人捶腰。内传来打骂小孩的吵哭声。
锥　伯　阿强呀，你岂懂得怎么当父亲！你和阿玉都下来！
阿　强　（内声）下去做什么？
锥　伯　下来商量，看看生活好了，怎样过得清心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