匠心的创造精采的表演

——谈《刺梁冀》中的万家春

阿 曲

看了潮剧院演出的傅统短剧、武丑做工戏《剌梁冀》，我和所有观众一样，赞叹潮剧丑戏艺术造诣的高深，充溢着感人的艺术魅力。演员李有存同志在塑造万家春这一特定人物的艺术形象上，那种以人物思想活动为基础的鲜明、俐落、准确、丰富的表演艺术，给人们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演出时，观众连续报以热烈的掌声、喝彩声，的确不是偶然的。

《刺梁冀》是古剧《渔家乐》中的一折，不仅潮剧有，昆剧，正字戏都有。潮剧的演出本是描写浪迹江湖的相士万家春因卖卜谋生，碰上权奸粱冀，被抓进府，在相粱戏梁之后又被软禁，刚好凑遇渔女邬飞霞为报父仇，刺杀梁奸，万家春用计帮助渔女脱险的故事.很明显，潮剧的演出本，不同于其他剧种着重描写邬飞霞的刺奸行为，而是把刺奸事件作为描写万家春这一人物乐观、风趣、诙谐、机智正义的活动基础，构成了富有潮剧特点的武丑做工戏的艺俯风格。剧本巧妙的安排了许多偶然遇合的戏剧情节，在特定环境条件中，促使万家春这一人物的思想行为突出起来，为发挥武丑表演艺术创造了广阔的境地。正因为如此，饰演万家春的演员不待说便可知其任务的繁重了。能否把这个戏演好，要看演员的艺术素养、工夫枳底以及对这个特定环境中特定人物思想感情的掌握如何了。很难得，李有存同志在潮剧老艺人徐坤全老先生的傅授培养下面，经过自己的锻炼，同行的帮助，他所饰演的万家春，对抓住人物的思想活动，运用傅统的丑角表演艺术确有独到之处，尤其是他那熟练的表演技巧，一手一脚，点送呼应，都有机的把人物思想感情联系在一起傅达给观众。我想从下述几个层次，谈一谈李有存同志对万家春人物形象的塑造：

戏一开始，万家春持着招牌上埸，四句唱词，小段自白，配合着干净俐落的扇工、腿工，便把人物“游戏人间”落拓不羁，风趣横生的精神世界披开来，给观众一个深刻的印象。紧接着便是远处傅来的鸣锣喝道声“权奸回府”，这时人物的心情从安闲转而惊惧，演员通过急收招牌，采用连续二下左右盖头的跌扑动作，然后撑起上身，抖着微弯的双腿，双手急卷招牌等几个颤抖动作，充分地描绘了人物在骤遇凶险情境下的心理状态，更烘托了权奸粱冀凶狠横暴的气势，为梁冀上埸创造了咄咄迫人的紧张气氛。当粱命人押他进府，要他相命、以至赐他无罪，抬头观相时，人物的心理变化，层次分明的向上推移，又从紧张逐步降落，渐渐安定。演员通过脸部表情，侧身向着观众，运用了潮剧丑角从木偶剧吸收的造型动作，单足着地，右手高举折扇平头，左手耍着水袖，随着单足横徙，头部轻摆，扇、袖幌动，塑造了一个凝神苦思，急于寻求对策的艺术形象。在这里，你可以理解到人物的内心世界，是如何的紧强、复杂。深深地为万家春担心，忧虑他将如何对付这个局面。当万家春充分估计了客观形势，胸有成竹时，平静下来之后，“见他两眼圆睁，杀气迫人”，勾起了他隐伏在内心的不平与愤怒，因而产生了捉弄报复的念头，利用自己身份的特点，抓紧对方的心情，来一个”三日内必有杀身之祸”，把气势凌人、欺压弱小的奸谗推向恐惧迷惘的境地。在这时只是演员闪在一旁，轻轻把眉头一揭，暗里一笑，洗练的来个左手指的姿势，便把捉弄权奸、一泄被压之忿的内心喜悦和盘托给观众，戏演至此，可谓一紧一慢，又收又放的抓紧了观众的心，既为他担忧，又为他捉弄权奸而兴奋。当万家春巧妙的应付了凶狠的对手之后，满以为可离虎口，化险为夷，谁知粱冀偏不放行，强留住下，这一意料不到的行为，不得不使万家春一时处于窘迫之势，推不开，走不得，留生险，内心至为焦灼，李有存同志在表现这一复杂的心理状态时，皱紧眉头，捏紧指尖，暗说一声“不好”，配合指尖一放，这下手势，简炼、准确、形象地把恶劣的环境，无可奈何的心情细致的描绘出来。从这一段戏的开展，演员把一个浪迹江湖，落拓不羁，滑稽风趣豪爽明快的人物性格，深刻地表现出来，使观众沉浸在广阔的意境与艺术悬念中，同时，也把戏的矛盾推进一层。

当梁冀被刺之后，家院深夜拉他出堂，在睡眼忪惺中，他听到梁奸被刺，心中一震，从怕到喜，从喜到忧，从忧到定，怕的是谎言变成事实，意识到关系自身安危。喜的是权奸确被刺杀，坏人得除，庆幸自己(弱小)免于受害，不自觉的笑出声来。这又是多么爽朗，明快的性格描写。当这一笑引起家院追问，急中生智，三言两语，应付过去，还得前去“算出凶手”，由是产生了忧。在未进房之前的几个暗科，表明了一时无法只有见机而行的心里，这串表演，对人物内心矛盾的描写，进一步博得了观的喜爱和同情，为他的未来分担着忧虑。可是，当万家春进了门，观察了情势，确定借机逃脱的对策之后，不得不故弄玄虚，混乱视听，把家院与众婢女压在被动的一方，然后安排众人出门查凶，为自己创造了逃脱的有利条件时，李有存同志在这节戏中，掌握得有分有寸，乱中求静，沉着应付，人物的机灵急智，贯串着每一个细节描写。尤为成功地是当他发觉刺客是昔时救过自己的渔女时，不禁失声喊出了“你……”抢前来在台中摆下“金鸡独立”之势，左手撩衣，右手指向渔女，睁眼注视着这个出自意外的女刺客，那种充满惊奇、赞叹、佩服、同情的心情完全在这一动作和眼神中流露出来，这只有在演员溶化在人物的内心活动深处所能做到的，是多么美妙的——个艺术造型呀！接着，他挺身而出，代为掩蔽，继之采取一系列行动，如批密报，发警言，有意说出“卯时一到，你我性命难保”、 “三十六针，走为上策”等，差使梁府家人星散逃亡，解除了周围的威胁。这又对万家春的急智、大胆，见义勇为，当机立断，避实就虚的人物气质，丰富的生活阅历，渲染得淋漓尽致，真令人心悦神服。

通过一系列的行动，万家春终于带领渔女夺路奔出梁府，离开险地。在这段逃走的戏里，正好是演员施展武丑做工，特别是腿工的时候，通过上山、落岭、奔大道、穿小路等情节和互相依靠，互相照应的人物关系，这一系列的表演，可说是潮剧武丑做工集中精彩的地方，它继承运用了先辈艺人由吊线木偶，提筷木偶、皮影戏中吸收来的动作经过匠心创造，提炼加工积蓄下来的丰富的传统表演艺术，紧密的揉合在人物性格中，既细致又充分地传达了万家春充满着希望、愉快的精神面貌，引起了观众对他产生崇高的敬佩，把人们引向宽广深邃的艺衍境界中。看完了戏，使人感到丰满地倾略了一次美的享受。

以上这些，是李有存同志掌握塑造了万家春这一特定人物的的成功地方，也体现了剧本整理和表演者正确妁磁承发扬了优秀的传统艺术。

李有存同志志的成就，也就是说一个演员在塑造一个人物形象的过程，是一个艰苦复杂的劳动过程，来得不易，难能可贵的。

当然，李有存同志在万家春的塑造上还是有不足的地方的，如感情变化的掌握上，有些地方还显得轻浮，掩蔽渔女时，得机索笔时，虚张声势等地方，思想活动便有单薄，流于表象之感。在艺术技巧上，一些地方颇觉冗繁、重复，造型动作还未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这些，有望演员与有关同行，再行加工、提炼，使这出具有独特，风格的武丑做工戏，更臻完善。

摘载1959年7月10日《戏曲简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