闪耀千古的人格美

——略论《东吴郡主》的主题及孙尚香的人物形象

冯健中

由范莎侠编剧、广东潮剧院演出的《东吴郡主》,甫一隆重推出,顷即好评如潮。这是一部恢宏大气、情感浓烈、使观众荡气回肠的“三国”戏,一部观众叫好、专家称道的优秀原创潮剧。该戏在第九届广东省艺术节上,夺得六项七个一等奖,确实是实至名归。潮剧艺术达到这样的水平,实在值得一写。笔者最感兴趣、觉得最难能可贵的是这出戏的主题立意及中心人物孙尚香形象的塑造。

有些文章中认为本剧表述了一个“合则双赢,分则两败”的主题。

初看戏时似乎也有这个感觉。观剧中,我在记事本上写下了“合则双赢,分则两伤”,“历史的教训应为鉴戒”的第一感受。但是,是否能将《东吴郡主》的主题定位在这里,我认为不能。

大凡形象性的叙事文学(含戏剧文学作品),对其主题的归纳,只能从文本的实际出发,所有的感受只能缘于文本所提供的材料;脱离文本材料而产生的其他感触只是一种联想和逻辑推论,不能以之作为对文本主题的客观归纳。《东吴郡主》没有写到“两败”的结局,何况刘备伐吴,并未造成东吴国力的根本性损伤,遑论剧本更未写到晋灭吴。既然剧本并未写到“分久必合”的内容,将它的主题作上述归纳,是差强人意的。

戏剧的主题,往往是通过中心人物形象(第一主角)的价值取向体现的;而这价值取向,又凝聚在人物的性格特征中。故此,必须透析中心人物形象的性格及其发展,才能准确把握作品的主题。

《东吴郡主》以《三国演义》提供的孙、刘联姻及吴蜀大战的基本情节为经,以丰富的戏剧人物形象为纬,编织了一部规模宏大、性格厚重、抒情挥洒酣畅的潮剧精品。该戏的中心人物孙尚香的理想追求和性格发展,体现着这部全国性题材的“三国”戏在立意上的过人之处。

孙尚香形象的性格发展,可以分为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是“非天下英雄不嫁”的“婚姻憧憬”阶段,其内容是对壮美婚姻的追求;第二阶段是被骗回东吴,而还对刘备怀着深切期待的守望阶段;第三阶段是“刘备伐吴”战役阶段,是孙尚香性格与风骨极大升华的关键时期。范莎侠要借助孙尚香这个历来戏曲作品传唱不衰的刚烈女性形象,将人物所生活的历史时期的妇女的一切高尚美德都集其一身,让她表现出最光辉的道义美、思想美、人格美,成为一个理想化的古代传奇女子的典型和楷模,一个具有浓烈特定时代特色的巾帼英雄的最高性格典范。孙尚香形象,也是范莎侠对光辉人性的理想追求的艺术结晶。

在《东吴郡主》中,剧作者把握住人物“非天下英雄不嫁”的强烈个性作为形象塑造的起点,表现了孙尚香在家国情仇逼于一身时懂得把握大局原则的大节大义性格基调。孙尚香形象之所以具有震撼人心的艺术感染力,原因在于剧作者对孙尚香心路历程揭示的深刻和细腻。《东吴郡主》将传统戏中孙尚香对“孙刘联姻”政治意义的一无所知、只是空怀“非天下英雄不嫁”的理想宏愿而懵懂期待的自然状态一笔勾消,将孙尚香放在一开场就已经对“英名传海内”的刘备热烈钦慕受恋的高起点上,使孙尚香的婚姻追求更加炽热开放,这也就使得人物的命运悲剧更加惨烈。孙尚香在婚姻问题上从被动变为主动,对孙尚香形象的性格开拓意义重大。

作为东吴后宫的年青女性,孙尚香的特殊地位和最大生活空间,也就是允许她舞枪弄剑。她绝不可能干政,对军国大事没有任何发言权。这也就使得孙尚香对身处的整盘“棋”其实并不完全了解。她羞愤于被兄长孙权当作钓饵,却不明白其实当了刘备的人质、工具;她只知刘备的“桩桩佳话”——“桃园义气天下仰,求贤三顾卧龙岗;携民渡江施仁德,联吴抗曹战长江”,却不了解这个“根基浅戎马飘荡,战赤壁联东吴暂借荆襄”,信誓旦旦“孙刘永结盟好,共匡汉室”的刘备的巨大野心,故而孙权的弄巧成拙,倒让她嫁了个英雄郎,“得遂平生愿”;她万分欣赏刘备“万丈豪情谁能似?不愧盖世英名扬”,情不自禁发出“从此后,君难即我难,君危我亦危,松柏傲霜不改志,追随夫君到百年”的誓愿。她把“喜配英雄郎”当作自己一生幸福的唯一保障和一生理想的唯一目标,助夫逃离东吴、随夫远涉荆州,满心以为倚定了一位真心联吴抗曹、永保江南安宁的大英雄了。

倚仗着吴国太的荫庇,又有着冠冕堂皇的“孙刘联姻”保护色,刘备开始了出兵西川、奠定立国根基的雄图大业。孙尚香被诓回吴,他居然十年不问不闻。曹丕篡汉后,刘备乘机登基称帝,宣示天下要承继汉祚,灭魏兴刘。关羽之死给了刘备一个绝好的借口,他撕碎了“联吴抗曹”的漂亮幌子,借报弟仇要“扫灭江南”。刘备安排了他的“千秋功业”:“灭吴江山已半壁,再向中原统宇内”。这样的政治图谋,使他的政治品质展露无遗。可是孙尚香的思想还是定势在十三年前刘备的反复盟誓里,寄望于“吴蜀息战”、“罢战安江南”。这一方面基于她对刘备认识不足,满以为刘备会珍惜夫妻情份,一经劝谏,即可以天下大义为重而平息战端。另一方面是由于对刘备的政治素质把握不准,对他的“匡复汉室”的政治理想理解有误——他若真的“匡复”了汉室,“卧榻之畔,岂容他人酣睡”?

闯营谏夫,孙尚香的性格开始闪射出灿烂的光辉——她强吞十三年前孙权以妹为饵给于她的人格侮辱,以及国难当头孙权再次将她当“降将人质”,让她出面向蜀求和的愤慨,以国家百姓为重,大义凛然,亲闯蜀营,谏夫阻战。在江南战乱、生灵涂炭之际,孙尚香胸襟开阔,认定民族大义,这是她性格的重要转折。

闯营谏夫失败,孙尚香形象的悲剧性格也升华到了最高境界。在御帐里,刘备追问她:“吴蜀交战,夫人心助哪方”,她虽碍于亲情,苦口难开,但面对骄狂忘形的刘备(刘备骄狂地向她宣称:“伐魏在后,灭吴在先”;“丈夫治世,自有经略”),孙尚香痛苦而决然地表示:“我愿陆逊保境安民,谱写春秋!”孙尚香“立世念苍生,无愧东吴女”,坚定地站在了与江南百姓共存亡的立场上。这时的孙尚香,政治伦理大义、国恨家仇大义上升为她思想的主导,年轻时对美满婚姻的盲目憧憬,让位于清晰深刻地认识了刘备的枭雄真面目,破解了当年洞房之夜刘备“只为汉室心忧悬”、“但愿夫人明我志,共匡汉室日月长”的华美语言背后的玄机。她超越了儿女情感羁绊,将个人生死荣辱置之度外,在国难家仇面前高扬了自己的民族大节。她终于实现了自己最本质的价值追求。孙尚香反刘备伐吴之道而行之,“舍小义而取大义”,端正地处理了作为“吴女蜀妇”的自己个人同民族、国家、民众的关系,从而表现出她闪耀千古的人格美。这是当时特定历史背景下一位刚烈女子最豪壮的悲剧命运,同时也使这位古代女性形象激射出最璀灿的性格光辉。

综上所述,我给《东吴郡主》的主题定为:在大节大义这个根本面前,个人荣辱恩仇皆可抛。这也是历史提供的鉴戒。

潮剧《东吴郡主》将会以其深厚的思想蕴含和鲜明浓烈的人物形象在中国戏曲领域体现她的价值。

摘自《广东艺术》2006一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