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调新声唱大江

——潮剧《东吴郡主》音乐创作求索

李庭波 陈源河 竞 瑜(执笔)

张庚先生说过:“戏曲的二度创作,是从全剧的音乐化开始的。戏曲表演是以音乐为核心来组织自己的舞台语言的。矛盾的展开、情感的刻划、高潮的安排、舞台气氛的变化与音乐的设制有关。”这段论述精辟地道出戏曲音乐化在二度创作中的关键作用。对于地方戏曲来说,音乐唱腔又是一个剧种区别于另一个剧种的重要标志,是最能体现剧种特色的艺术载体,可以说,一出戏的舞台生命力很大程度取决于音乐创作的成功与否。

然而,要成功地进行剧目的音乐化,剧本是关键。从某种角度来讲,作曲是从编剧开始的。好剧本才能产生好的音乐构思,好词才能写出好曲。好唱词不仅有文学的含金量,还有音乐的含金量,能给音乐以丰富的想象力,启拓创作思维。

《东吴郡主》是一部思想蕴含深厚且文学性,舞台性都很强的戏曲作品,其诗化的唱词富有音乐含金量,给作曲提供了一个广阔的创作天地。深入领会文学本的精神和风格,发挥音乐唱腔的功能,准确呈现剧中人物形象,深化主题,同时又充分体现潮剧声腔之美,是《东吴郡主》音乐创作的追求。

源于宋元南戏的潮剧声腔,已有400多年的历史,是独具地方色彩的曲牌联缀体和板式变化体联合结构的声腔音乐体制,家底丰厚。如何在传统声腔艺术中融入现代思维,充分发挥潮剧音乐的资源优势,使作品既体现剧种声腔特色又具自身鲜明的音乐形象,我们从几方面进行探索。

一,把握总体音乐基调,突出全剧总体风格。

《东吴郡主》演绎的是三国时代东吴郡主孙尚香人生理想追求的悲壮故事,其中涉及的刘备、孙权等都是历史英雄人物。龙争虎斗的英雄功业,悲烈豪壮的家国情怀,整部戏荡漾着一股英雄气,绵亘着历史的沧桑。剧本厚重的蕴含奠定了音乐雄浑豪壮、苍越悠远的总体基调。《东吴郡主》的音乐紧紧把握这个整体基调,力求风格鲜明,气韵连贯。

开场音乐先声夺人,对体现总体风格尢为重要。本剧序曲就是小说《三国演义》的开篇词。序曲这“凤头”一定要开得好。这段乐章的处理是:以独具潮剧特色、气势磅礴的大锣鼓交响引出男女声合唱“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雄浑豪放的旋律在锣鼓协奏下,犹如浩浩长江奔涌,配合舞台上孙、刘两阵营将士赤壁大战曹兵的形体动作,将观众带入龙争虎斗的历史战争场景。唱至“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时,战声渐远,音乐从动到静,短暂停顿后,几声清罄,宁谧悠远,江水悠悠,青山隐隐,女声轻婉唱出“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 旋律轻清优美,如世外之音。舞台上,老渔翁悠闲地拿着酒葫芦,穿过历史的时空走来……“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此句男女声合唱,节奏舒缓,意境清和。尾音消失后,老渔翁无伴奏吟唱“看惯兴亡天下事,唱尽玉帛与干戈”,下接开场道白,当说到“想不到刘皇叔真有本事,竟然弄假成真地当上东吴女婿,哈哈哈……”喜乐大作,进入第一场刘备与孙尚香的洞房戏。
从演出效果看,开场音乐达到了突出体现剧目风格气韵的效果。顺着这气韵,我们在人物基调音乐、情绪音乐和场景音乐的设置和处理上,把这精神气韵延续贯通全剧。戏的结尾处,“青史春梦去悠悠,几多长恨逐水流,英雄功业女儿泪,留与后人唱不休”结束曲旋律舒展悠远,回应开头,让观众在视听上对音乐留下一个完整的总体印象。

二,继承传统,突出剧种音乐特色,但不宥于成规。

《东吴郡主》剧本人物形象丰厚,剧情高潮迭起,以行旦定调行腔的单一传统作曲方法已不能完全适应本剧的要求。在继承传统的前提上,我们在唱腔设计上作了必要的改进和突破。如第一场是洞房,东吴郡主孙尚香带着嫁与英雄,夙愿得偿的新婚喜悦上场,“声声贺语耳边漾,阵阵春潮涌心田……”唱腔采用的是闺门旦常用的“轻三六调?红衲袄”曲牌的基本旋律,板式用中板。当孙尚香得知兄长邀刘备过江联姻的真实意图、气冲冲想去找兄长时,行腔急促干脆,旋律斩钉截铁,突破闺门旦调式,体现了孙尚香的正直和豪烈。第四场,孙权为攻打荆州,谎称母病将孙尚香从荆州骗回东吴。当孙权迎接孙尚香并将实情道破时,急惶惶归吴探母的孙尚香惊呆了,“人惊怔,心发麻,恨他君臣行诈……”这三句唱几乎是迸念而出,“诈”字后是一个噎住的骤停,尔后猛然在高音区甩出裂帛般的第四句“恨我思量差!”末字拖腔在几声断续哽噎后抛向高音又猛然下沉低音,行腔配以激烈的锣鼓点,表现了孙尚香情绪大起大落时的气噎抖颤和痛心疾首。这段音乐突破板式和曲牌的规约,有力地体现了人物内心的情感冲突,也增强情节突转时的场景气氛。

潮剧幕后帮腔俗称“帮声”,是剧种声腔特色,既有助于台前的演出,又烘托气氛,增加音乐厚度,使唱腔韵味更浓,有余音绕梁之感。但过去传统戏不大注意剧情场景的具体需要,帮声用滥了,反而不能奏其特效。这次我们根据剧情、场景的需要,对帮声进行具体处理设制,使剧种声腔色彩更浓,也更突出人物的音乐形象。
后台歌设计,采用传统曲调和歌曲相结合的创作方法,力求准确体现剧情场景。第一场后台歌“春风拂罗衫,红烛映洞房……”热烈而欢快;第二场后台歌“烟柳深似海,歌管绕楼台……”则绮丽低绵。不拘一格的后台歌达到了预期的舞台效果。

场景音乐尽量突出潮州音乐和潮剧特色乐器的表现力,也根据需要融进新元素。孙尚香滞留东吴“思亲泪落吴江冷,望帝魂归蜀道难”的场景音乐,采用潮乐的古筝独奏;表现战场的惨烈则用潮剧特色吹奏乐器“喉管”,其声悲凉苍远,很具特色也很有效果;鼓乐则创造性地加入战鼓表现军阵行进,起到一种震动人心的效果,丰富了潮剧鼓乐的表现力。

三,力求潮剧声腔特色与剧情、人物的完美结合。

第二场有一段戏中戏:孙尚香担心刘备在吴宫“锦衣玉食消豪气,烟柳粉黛把壮心埋”,安排了一班俳优来唱戏讽谏。在这段别具一格的宫廷戏中,唱膣的调式以“轻三六调”为主,格调清新婉丽。当俳优上场进入戏中戏表演时,采用同属“轻三六调”的潮汕民间小调“灯笼歌”作为俳优戏的音乐基调。“灯笼歌”是潮剧观众耳熟能详的民间小调,古朴清新。文本中俳优的唱词以五言句式为主,通俗明快、清新隽永,如“庭前花似锦,陌上柳色新……”唱词的句式和风格与“灯笼歌”非常契合,演出时这段戏很出彩。而且,俳优的演唱反复用“灯笼歌”,在视听上也产生了明显的间离效果,使这段戏中戏具有相对的完整性。

第六场孙尚香祭江的大唱段,最集中,最完美地体现孙尚香悲壮的理想追求和高尚的精神气节,是全剧的核心唱段。唱词内容饱满,层次分明,激情澎湃,读起来如长河奔涌,荡气回肠,音乐旋律自然而生。我们用了潮剧声腔中色彩最浓烈、旋律最优美的“活五调”作为这段唱腔的载体。“活五调”名称缘于传统“二四谱”记谱方式,演唱时除了“五”音(相当于十二平均律f调中的2音)要升高近半个音阶,其他音阶也有相对的滑动,行腔委婉深沉,典雅华丽,长于大段抒情。“活五调”通常用在抒发人物内心情感的重要唱段上,与祭江唱段的份量和风格正好吻合,而且唱词的段落感也非常有利于板式的发挥。

“魂断梦残,凭江吊夫王。江流为我咽,悲风为我旋,夫君啊,你魂归何方……”开头这几句长短句已凸显整个唱段的内容和气势,音乐以平缓的中板行腔带出哀婉低沉的旋律;接下来大段七字句式和三七句式的回顾叙述,旋律悲放舒展,行腔转二板慢;叙述后是情感的渲泄,剧中人思潮奔涌,壮怀悲烈,旋律悲切激扬,行腔由二板慢转中板;唱至“鼙鼓惊破女儿梦,谏夫难阻霸心狂。战烟未尽心已殆,大江东去水茫茫”时,随着情绪的推进,行腔推成快板,节奏渐快;快板后猛然煞住,用散板干唱核心句“孙尚香祭夫也自祭,殉梦也殉郎……”末字介入音乐强音。尾句“泪愁尽付东流水,此恨绵绵天地间!”用女声合唱复唱,天地回声,厚重深远。

这段唱充分发挥潮剧行腔板式灵活的特点,突出人物音乐形象,突出“活五调”之特色,鲜明流畅而又严谨完整,是潮剧声腔最有特色的调式与最重要唱段的成功结合。唱段在帮声的烘托下,情绪更饱满、韵味更浓烈。整段唱情感澎湃,一泻千里,使观众在感受人物内心世界的同时又充分享受潮剧声腔艺术之美。

以上是《东吴郡主》音乐创作的实践和体会。让具有独特地方色彩的声腔音乐之美和文本、表演之美浑然一体,达到更高层次的审美,是我们不懈的追求。

(2006年3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