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英飞:固守精神家园

梁卫群

话说有一个老头,做人很诚恳,当官很本分,在当地颇有政绩。当他某日离任赴京做更大的官的时候,老百姓感念恩德,给他立了个碑,谓之"德政碑"。老头两袖清风地走了,留下儿子,儿子接受任命在老爹原来的任所当个小官。老头希望儿子踏踏实实为人清清白白做官,秉承自己做人的原则:儿子到底沉不住气,心里也颇委屈--别人凭借裙带关系,能升的还不都升了;而自己反而因为老爹的"作梗",升迁困难; 不只如此,一旦他哪里做得不好,就有舆论说老头在时怎样怎样,小的不如老的。老头的厚德成了小子的压力。

小子决定不靠老子靠自己,谁知这一下竟搞出事来。

小子为献祥瑞媚上,搞出几条人命。官司告到老头这里,朝野上下都盯着老头--由于老头的德高望重,虽然老头不能主持此案,但他的态度还是对此案的结果有影响。

他是老头的独子,父子俩关系不同寻常地好。当年,在老头下狱受非人折磨之时,是他儿子借送衣食之机冒着生命危险把老头的申冤陈词偷带出狱呈给最高领导(武则天),老头才免于一死,才能洗雪冤狱,重步丹觌,成为今日一个之下万人之上的重要干部。

老头欠儿子的情重矣,重得喘不过气来,但老头还是替冤主写了状词告亲儿子。

老头心痛呀,他不想回避儿子的责怨,风烛残年的他拖着沉重的病躯支探监。这是一场力度极大的心的碰撞,老头回来后更加卧床不起。

死刑已执行了,老头老泪纵横。

一天, 老头的上级来看望他,那是老头的知心老朋友,多年来惺惺相惜,她带来了慰问,还带来了一样"慰问品"。是老头被判死刑的儿子--他的命是一个死囚替换下来的。老头不安了,他求老领导把儿子依律处死,老领导当然不悦而且也不能接受,你不领情也就罢了,她可不能出尔反尔!

是的,大家都顾及他的情,而且甚至为他都担了不是,只要他们不说,世人没有人知道这桩秘密,看起来没有损失什么。老头你还较什么劲呢?

但老头没办法心安,心安的前提是得理,老头觉得自己输了理。那是律法,那是秩序,那是社会人心!儿子死,老头心痛,痛彻肝肠。但该死的儿子因循私而获命,老头觉得毁了,毁的是他做人的原则、他一生的操守,这一毁啊,整个地粉碎了他的精神支柱,这种毁了的感觉颠覆了他,他无法自守,失去存身立命的依据。真个千古伤心啊!老头不能安然死去,他觉得有磐石头般坚硬的东西在瞬间崩塌。

这是个认真的老头,对人生这么认真,从来欺人容易欺已难,他不敢欺人更无法欺已。他是个伤心的人,但正是他的伤心折射了极大的人格魅力。

他叫狄仁杰,一具有良知的中国知识分子、士大夫。

这是近来的一出潮剧的故事,叫《德政碑》。写这戏的也是一个老头,也是一个很认真的老头,他酝酿这个戏10几年,修改了4次,剧本获得首届中国戏剧文学学会银奖,他的名字是陈英飞。

陈英飞的戏我看进的不算多,但对他的戏印象很深刻,他的戏有个特点,就是不让你好过。你得琢磨,有时候你还得难过。我后来想想,在我看过的潮剧中,敷衍故事的往往比较多,这也是很受欢迎的,但陈英飞不满足于这个,他的戏不只让你消遣,看他的戏,你很容易有共鸣,这种共鸣很让人受用,当然陈英飞本人更受用,他说,在看戏的时候当观众的掌声恰在他的得意之处,此时可获得一种最高的幸福感,这种幸福感代替了挑灯伏案之劳呕心沥血之苦。陈英飞发表了的散文《五台一夜》中有一段话体现他的创作观:
"他们煎日熬夜,苦其心志,作毕生的探索和寻求,无非希冀在字里行间播下的种子,在读者的精神家园中开花结果,从而有补于时,有益于世,从而换得自身的精神慰藉和生命霞光的闪射。"

陈英飞这个戏肯定写得很苦,从剧本精辟的语言透露出对社会人生哲理性的思考和对人性深刻的叩问可以看得出来。虽然说"文如其人"这种对应过于简单粗浅,但我还是认为作者在他的心血之作凸显了自己的本性特征的,多年以来很少见到有戏曲作品有这样直锲人心的力量。这是陈英飞的作品比较好识别的原因。

陈英飞不仅认真,不步荀同,他还倔。他自创作《袁崇焕》之后,观众好像就看不到他的新作了。其实这段时间陈英飞并没搁笔,他以"石草"的名字改编右整理了不少剧本,如《陈三两》、《败家仔》、《薜刚反唐》、《刘璋下山》,这些作品在潮剧舞台上经常上演,陈英飞把这些当作练笔,保持着一种创作的状态。陈英飞对自己的作品很苛求,他认为后山要比前山高,文章千古事,要仔细打磨的。在这种"苛求"下的《德政碑》便可想见其完满的程度,对于自己珍视的作品,陈英飞不能容忍意改动。为此,他不辞劳苦,每次剧院排练《德政碑》,他几乎都到场。这是可以理解的,这部作品的每一个人物、每句台词,作者都是经进反复推敲才写就的,里面的每一个符号的安排都是谨慎的。甚至是指向作者的创作意图甚至人格内核。陈英飞维护自己的剧本,并不意味着他的作品是经典之作,不可改动。他愿意听反对的理由,愿意被说服,然后自己动手完善作品。

一个剧本落实在舞台上面世是需要机缘,这种机缘是难得的,由于这样那样可公开不可公开的原因,我们知道还有不少的佳作不能搬演。曾经有领导希望他离剧情去歌颂明君,被他断然拒绝,用他的话说:"不要在我身上乱贴狗皮膏药"。他的作品只能体能他认为最有价值的东西,结果这个倔老头就这么坚持着,最后他赢了。

陈英飞的认真和"固执"是自来如此。当然他为此吃了不少亏,但人总是需要为自己和行为承担后果的,所以陈英飞便也得副教授天伦人情的体验和享受便增加了,陈英飞看来对生活没什么太不满意的。能够说一些自己想说的话,坚持自己想做的事,有美满的家,有可爱的孙子,还有自己的作品不时地被掂念着,这样的岁数了,拿来出的东西还能这样震撼人心,证明自己的健壮和能干,一个60好几的老人了,没有理由不满足。我觉得陈英飞应该满足了。

陈英飞又一次我提起,他是入错行了,早知道写戏曲剧本这么难真不该早这碗饭。陈英飞并不矫情,作为一位态度严谨的老剧作家,他深知其难。陈英飞本来不是干这一行的,但生活还是让他干了,这是缘于他心底的潮剧情结。

生于泰国的陈英飞祖籍潮安铁铺,他们村里有个纸影班,常年教习唱曲,陈英飞的少年时代便是听着咿咿呀呀的潮剧渡过的,他对这种音乐和戏文有着极好的敏感,往往教戏先生还没教会戏仔的时候,年纪尚幼的陈英飞已以唱得像模像样了,教戏先生一度看上陈英飞,希望拉他入行。由于陈英飞家有钱,不舍得儿子去吃这碗不易吃的戏饭。陈英飞没去成戏班,但这并不影响陈英飞对潮剧的喜爱和关注,那些年,潮州乐观戏院(即后来的风城影剧院)经常做戏,在潮州金山中学念着高中的陈英飞每周六上午趁着课间操25分钟之机,从金山顶一路跑下来,近180级的石阶呀,然后穿过大街小巷,跑到戏院就为着买一张戏票。我可以想象怀揣着戏票的陈英飞会是多么的满足,那一天想来他会过得快活,因为有一种即将实现的幸福--戏迷在体验美好的感官享受时,何尝不是一种极高有幸福!那天我接受陈英飞老师的邀请去看他的《德政碑》时,也有过这样的体验。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