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梅花香自苦寒来

七、唱腔何以迷人

“南国香葩,香江盛会,艺术声色俱全。 一流潮剧,台柱早名传。演技精深肖妙,歌一曲,乐奏钧天。璇秋韵,珠走玉盘,花貌讶神仙。

缠绵,情节美,盟心义重,投荔情坚。感主题深刻,风格清鲜。端的百花齐放,歌和舞,悠久渊源。堪欣赏,绕梁三日,击节共流连!”

这是刊登于香港《文汇报》的一首咏姚璇秋主演《荔镜记》的古诗词。“璇秋韵,珠走玉盘”、“绕梁三日,击节共流连”,描写的是姚璇秋唱腔的优美动人。

一九六零年,广东潮剧团首次到香港演出。潮剧团精湛的艺术,姚璇秋出色的表演,轰动了香港,一时间香港掀起了“潮剧热”。香港二十几家报纸,都发表了评论和报道,其中几家还把潮剧团上演的九个剧目的剧本,全文在报上刊登,以飨读者。尽管戏院想尽办法去满足观众的要求,但每场演出仍有上千人买不到票,久久徘徊于剧场门口而不愿离去。香港“丽的呼声”电台为满足向隅者的要求,特作演出实况转播。下面是摘自五月三十一日香港《文汇报》的一则消息:“昨晚,‘丽的呼声’金色电台转播《陈三五娘》,街头巷尾、酒楼茶室、凉茶店、住户人家都扭开收音机找‘丽的呼声’的频道收听。虽然听众只是收听到空中传声,没有看到舞台的演出,但是单从那甜润的唱腔,听众已感受到该团的演出,不同凡响,大加赞赏。有些听众说:‘就是听广播,也强烈感受到演员饱满的神情。’” 《陈三五娘》是姚璇秋在香港演出的第一个剧目。她的唱腔艺术,不但使场内的观众“倾倒”,而且使在收音机旁的听众也感受到她“饱满的神情。” 也就在香港演出的期间,《大公报》报道香港工商界、文化界、电影界五位知名人士观剧一席谈,其中《大公报》社长费彝民说得十分生动。他说:“我本来是京剧迷,近两年来也变成潮剧迷了,只要一有机会,决不放过欣赏潮剧。潮剧团来港演出,我看了姚璇秋几个戏,我虽然一句潮州话也不懂,但仍然看得津津有味。不但对于做工戏能够充分欣赏,就是对几出唱工戏如《扫窗会》也真有‘听出耳油’之感受!”

从香港观众这些反映中,可以看出姚璇秋的唱腔,确实有着迷人的艺术魅力。

戏曲艺术的唱、做、念、打,以唱为主,演员的艺术水平,在一定程度上取决于其唱工的水平。姚璇秋的造诣,也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在她的唱腔艺术上。

和她的身段表演是经过不断的琢磨、日积月累而臻于完美一样,她的唱腔艺术也不是一蹴而就,而是经过虚心学习、不断探索而逐步达到出神入化的境地的。她的唱腔,先后得到杨其国、卢吟词、林和忍、黄玉斗几位老前辈的培养指导,这几位前辈在作曲、唱工技巧上都有不同的造诣,有不同的风格特点。姚璇秋得到他们的培养,吸取其所长,融会贯通,形成了自己的风格。潮剧的几位知名,作曲家如黄钦赐、马飞、杨广泉、陈华,以及新音乐工作者张伯杰,对姚璇秋唱腔风格的形成也有着重要的影响。黄钦赐是《荔镜记》的主要作曲者;马飞是《井边会》的作曲者;《江姐》的乐曲出自杨广泉、陈华、张伯杰之手。这几位作曲者,不但从剧情人物出发进行声腔设计,而且根据姚璇秋的音色、音域、运腔特点,加以充分考虑进行创作,使之扬长避短,做到得心应手、应付自如。

姚璇秋从潮州方言的声韵特点出发,根据潮剧的唱工“含、咬、吞、吐”的法则,做到“依字行腔”、“字正腔圆”,使唱腔清晰、明亮、柔润。潮州方言的字音有八声,每一声韵的发声、高低、徐疾、轻重,都有严格的讲究。姚璇秋唱腔的咬字,根据潮州方言声韵的规律,运用唇、齿、舌、喉、鼻等发声部位,依字发声,做到字头的咬送,字腹的运腔,字尾的收字归工,都流畅自如,富有韵味。

比如《井边会》中的“肩挑桶儿步踉跄”一句中的“儿”字,“人家哥嫂有情义”的“义”字,都属齐口音,这些字发音时,若用力太过,会把字咬死而致有字无声,若太松弛则字音不清。姚璇秋在发这些齐口音时,松紧适当,通畅明亮,字音清晰。《井边会》中的“万恨千愁向谁诉”的“诉”字,“一字一泪只自伤”的“泪”字,“人家哥嫂有情义”的“有”字,“实指望儿夫重聚首”的“夫”字,《扫窗会》中“囹圄之中苦不胜”的“圄”字,都属撮口音。姚璇秋在发这些字音,气息用力适当,收送明朗,特别是“一字一泪只自伤”的“泪”字,配上十八板乐句,“囹圄之中苦不胜”的“圄”字,用拖腔长韵,使曲调缠绵婉转、起伏变化有致,做到转折圆润,有声有情。最令人称道的是她在《扫窗会》中“正是愁人来听见寒蛩语”的“语”字的运腔,更是把“字正腔圆”运用到极致。“字正”使观众听得懂,“腔圆”则给人以美感。姚璇秋正是以她的“字正腔圆”,给人以美的享受,使人百听不厌。

姚璇秋还能从人物的思想感情出发,做到“以情带声”、“声情并茂”。情与声,互为表里,相辅相成。有声无情,则不能感人,有情无声,则不能悦人。姚璇秋的唱腔能感人、悦人,正是由于“声情并茂”。

还以《扫窗会》为例,《扫窗会》是以传统的曲牌音乐来抒发人物思想感情、展开感情冲突的。姚璇秋正是从人物的思想感情出发来驾驭曲牌音乐的。

王金真在一声“苦呀”中出台后,开始了一段抒发人物内心感情的唱段:
曾把菱花来照,
颜容瘦损渐枯槁。
正是愁人听见寒蛩语,
满腹离愁向谁告!
嗳寒蛩呵!
越添妾身愁怀抱。
嗳官人,
罢了官人我的夫呵!
你在那深深宅院喜乐滔滔,
有谁知你妻子时乖运蹇,
落在她圈套。

这段唱词,有情有景,触景伤情;有爱有恨,爱恨交加。在音乐处理上,用两个曲牌连接运用,从“曾把菱花来照”至“满腹离愁向谁告”,用[四朝元]曲牌。从“嗳寒蛩呵”到“落在她圈套”用[下山虎]曲牌。在感情处理上,有三个层次的起伏。“曾把菱花来照,颜容瘦损渐枯槁”两句,姚璇秋以缓慢的节奏,抒情的旋律和高低的转 折,表现了王金真在爱情上遭受的不幸、所受的折磨和痛苦的心情。接着伴乐出现寒蛩鸣叫的科介,引起人物的情绪反应,“正是愁人听见寒蛩语”一句,把积在人物心头的悲怨,借寒蛩的鸣叫声而加以抒发渲泄,姚璇秋在这一句中,音调从高向低,委婉转折,把情与景融汇在一起,如泣如诉,声断而情连。接着曲牌转入[下山虎 ,从环境气氛的抒发转到对丈夫的怀念与责怨。在“嗳官人,罢了官人我的夫呵”一句,用富有感情的拖腔曲句,把从情到景,再从景到情的过程承接过来。以下,用带有责怨的口气,唱出“你在那深深宅院喜乐滔滔,有谁知你妻子时乖运蹇,落在她圈套。”曲句。完成了人物从忆述、伤心到责怨的抒发。姚璇秋在这段唱段中,不是平铺直叙,也不是一泻而出,而是用细腻的感情、委婉的旋律,一层一层的深入发展,在如泣如诉的乐声中使观众对人物感情引起了共鸣。王金真这段唱段所用的两个曲牌,与高文举出场时思念家乡与妻子所用曲牌相同,这在音乐结构上有前后呼应、完整统一的效果。但姚璇秋并不为曲牌所束缚,而是从人物的感情和环境出发,达到“以情带声” 、“声情并茂”的艺术效果。

姚璇秋唱腔的特色,还表现在从剧本的时代背景出发,在传统的唱工基础上,吸收歌剧的一些演唱技法,增加唱腔的时代感。在形式上,也根据感情的需要采用合唱、轮唱、重唱等形式,增加音乐唱腔的色彩。比如《江姐》第二场江雪琴唱的“盼亲人,谁不想相见在眼前”这个唱段,《万山红》第一场王凤梨唱的“一道喜讯北京来”这个唱段,姚璇秋在唱法上就突破传统的唱法,在发声、行腔上有歌剧的味道,使唱声有现代人物的气质。

在《江姐》、《万山红》以及《松柏长青》中,都采用过轮唱、合唱、双重唱等形式。

艺术家取得成功的规律是相同的,但遇到困难却各有不同。当观众在剧场为姚璇秋甜美的唱腔所陶醉的时候,或者在收音机旁为姚璇秋动人的歌声而击节的时候,很少人知道她一曲甜美的歌,曾付出多少辛苦的劳动。六十年代初,她患过哮喘病,以后又得了慢性鼻窦炎,这种病对戏曲演员来说是何等的不幸,虽然曾到上海、北京医治,但对唱声的损害,医生却是无能为力的。姚璇秋经受病魔的折磨而保住其唱声,她的毅力和付出的精力可想而知。

“若非一番寒澈骨,哪来腊梅扑鼻香。”这两句哲理性的诗句也许被引用得太多,以至在这里再引用时显得平淡,可是它却道出了一个颠扑不破的真理,最美好的成果是以最艰苦的劳动换来的。对姚璇秋,也没例外。